
古籍医生,在旧纸堆里“摆渡”时光 | 文化和自然遗产日
今年6月的一天,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特藏部一楼的文献修复室里,正进行着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古籍修复师彭道友屏息伏案,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揭开布满蛀洞的书页。最近,他正在着手修复清代学者胡文英撰写的《庄子》注释著作《庄子独见》。他告诉记者:“这套典籍是清代的教科书,共4册,陆续修了两年,总算‘啃’了一半。”
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广东省古籍保护中心)古籍修复师彭道友正在修复清代学者胡文英撰写的《庄子》注释著作《庄子独见》。
广东省博物馆内,另一位古籍修复师毕佳脱下白大褂、挽起利落的低马尾,正朝三楼专题展厅走去。她刚修复完的一批书画文物,正在该馆举办的“寻花记——中国花文化展”展出。修复工作结束后,毕佳还要随时查看展厅内文物的保存状态,确保展柜内温湿度控制在适合文物展出的数值范围,期间要实时监测与动态调节。
广东省博物馆古籍修复师毕佳正在查看“寻花记——中国花文化展”的文物展品保存状态。
今年5月举行的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聚焦“冷门绝学传承与创新”,引起广泛关注。而古籍修复正是这样一份“为往圣继绝学”的小众职业。从业21年的彭道友和从业19年的毕佳,都师从国家图书馆研究馆员、古籍修复大家杜伟生。据国家图书馆统计,目前全国古籍修复人才有上千人。
“但我国尚有1000多万册古籍没有得到有效保护。”国家图书馆原常务副馆长、国家古籍保护中心原副主任张志清曾公开透露。当人们为传世书画典籍流连惊叹时,无数“书医”正争分夺秒、皓首穷经,为这些文化遗产“续命”。

与古籍“疑难杂症”较劲
古籍的“病症”通常五花八门,虫蛀、发霉、折痕、褶皱……每一处病害都考验着修复师的耐心与手艺。
“看到损坏的古籍时,总会一边想象它完好的模样,一边感到可惜。”为了与这些“疑难杂症”较劲,毕佳时常在粤博文物保护科技中心一待就是10个小时。“有时候晚上睡不踏实,梦里都在修文物。”毕佳说。
修复《扬州三贤祠宋刻东坡像残石拓本》的过程让她印象尤为深刻。初见拓片时,它浑身都是“病”:不仅有折痕、断裂、霉斑等病害,装裱部分及书画本体部分出现严重的酸化、脆化现象,轻轻一碰就成块地掉落,修复难度极大。
《扬州三贤祠宋刻东坡像残石拓本》修复前。
《扬州三贤祠宋刻东坡像残石拓本》修复后。
毕佳介绍,修复这件藏品历经清洗去污、配纸、染色、补全、加固断裂位置等30多道工序,每一道对修复的精确度都要求极高。例如,加固断裂位置时,毕佳采用以断裂痕迹居中的方式放置折条,为了减少接缝处产生折痕的几率,放置折条的位置要精确到毫米级。
彭道友目前正在修复的《庄子独见》,“病症”同样复杂。这本古籍不仅全书分布大小不一的蛀洞,还布满了前人留下的红色、紫色的批注字样,倘若遇水,颜料则会扩散、掉色。为了避免在修复破损位置时损毁批注,彭道友最终采用“干法为主、间接给水”的修复方案。
《庄子独见》“病症”复杂,不仅全书分布大小不一的蛀洞,还布满了前人留下的红色、紫色的批注字样,倘若遇水,颜料则会扩散、掉色。
修复时,他将配好的补纸提前按照破损位置及形状撕好备用,再在补纸边缘抹上浆水,待稍干后贴在破损位置。期间他还要适当按压吸水,整个过程十分精细讲究。
有一回,彭道友还碰上了纸张“软硬不吃”的情况。2017年,在修复清刻本《当阳县志》时,由于纸张长期在潮湿环境下受到挤压,整部古籍已粘连成厚厚的“书砖”,部分书页即便尝试了干揭、湿揭等传统技法,依旧无法顺利分离。
面对这种棘手情形,彭道友仍然有“招”。他尝试在纸张粘连部分的正反面分别涂上厚一点的浆糊,上下各覆盖一层白棉布,待干燥至八九成时,同时向两边稍微用力拉扯棉布,粘住的书页就能一分为二了。
彭道友正在修复古籍。
在外行人看来,修复工作繁琐且复杂。但毕佳却说:“每一次修复都是一次享受。当你亲眼见证一件残损的文物在你手中新生,内心常常充满成就感。”

“每一刀都如履薄冰”
从业多年,毕佳总会随身携带护手霜。毕佳解释说,由于修复师们时常接触水,时间一长,手指容易起毛刺、开裂。涂抹护手霜不仅为了护手,也是为了避免毛刺不慎刮到脆弱的古籍纸张。
由于修复师们时常接触水,时间一长,手指容易起毛刺、开裂。
这份特殊职业也在彭道友身上留下了“痕迹”:长期盯着“芝麻粒”大小的破洞,他的视力逐渐下降;由于修复时频繁使用右手,左右双臂长短不一,关节受损……
“修复古籍,是一件‘修身又修心’的事。”毕佳笑称。
毕佳认为,修复古籍修身又修心。
资深古籍修复师在工作时看似气定神闲、从容不迫,其实“动手”前,他们却时常思索再三、战战兢兢。
毕佳曾接触过一件古籍,因前人操作不当,纸张上贴满了胶带。她试图通过各种办法揭开修复,却担心因此会破坏古书上原有的内容,只能暂且搁置。“现在不修,也许未来会有新技术突破。一旦‘动手’,后果反而无法预料。”毕佳说。
毕佳正在修复古籍。
彭道友的想法也是一样的。他说:“把握不准的情况下,宁可不做,也不要贸然行事,修复的度必须把握好。”
修复完古籍后,修剪环节是另一难关。在修剪明正统十二年司礼监刻本《书集传》的时候,彭道友迟迟无法下手。此书有800多页,内页破损类型不一,所需修剪的部位、尺寸也各不相同。彭道友深知,即便修得好,也未必剪得齐。
“理论上,裁和剪只有一次机会,每一刀下去都是如履薄冰。”为了将这800页书裁剪整齐,他问遍了全国各大档案馆、图书馆等多家机构的专家。他的办公桌上,还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剪刀,有的用来剪纸,有的用来剪皮、剪线等。“修剪工具不同,也会直接影响裁剪结果。”他说。
古籍修复工序复杂,所需的工具也繁多。
早在读书时,彭道友就明白:“每道看似轻松的工序,都是修复师深思熟虑、千锤百炼的成果。”为了练裁剪,他从剪一张报纸练到剪一叠,力求每次裁剪长宽一致;练托裱时,他将两张报纸刷上浆糊合二为一,再贴到墙上,直到墙面越贴越满,功夫也越练越深。
“许多古籍修复师都会进入一个‘越修越害怕’的阶段,这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面对沉甸甸的历史,我们的内心充满敬畏。”彭道友说。
因为常怀敬畏之心,古籍修复师们时常越修越“怕”。

直播间里的“书医”们
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广东省古籍保护中心)现存古籍近30万册,1/3的古籍存在不同程度的破损,等待修复。专业队伍人数不足,修复的速度赶不上古籍破损的速度,这是古籍修复行业普遍面临的困境。
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特藏部一楼的文献修复室。
近年来,为改变这一困境,越来越多的修复师主动走到镜头和公众面前,进行相关科普工作,让古籍修复不再“藏在深闺无人识”。毕佳和彭道友的师傅杜伟生于2017年7月入驻抖音,他分享的古籍修复科普视频至今已获得24.3万点赞。他曾声称,通过社交媒体进行宣传的初衷,首先是唤醒公众对古籍的重视,让大家了解修复师的日常工作。
国家图书馆研究馆员、古籍修复大家杜伟生入驻抖音。
彭道友也曾参与录制过不少视频节目。他曾参加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联合媒体推出的新媒体直播节目“‘粤’读古今 时光流转纸墨香”。镜头里,馆内不少修复师们展示着他们如何“妙手回春”,将残损古籍进行最大限度的修复还原,节目累计吸引了313.9万网友观看。
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曾联合媒体推出新媒体直播节目“‘粤’读古今 时光流转纸墨香”,吸引313.9万网友观看。
“科普的目的,是传递正确的古籍修复知识,让更多人了解这份职业。如果能借此在人们心中种下兴趣的种子,便有机会把修复技艺传承下去。”彭道友说。
一些积极的信号正在出现。毕佳曾多次参与广东省博物馆举办的古籍修复交流、讲座、体验等活动。前年,她在广东省博物馆指导讲解了一场古籍装帧活动。有观众事后告诉她,自己尝试运用相关知识来修复家中的旧书,效果显著。
毕佳曾多次参与广东省博物馆举办的古籍修复交流、讲座、体验等活动。
许多企业也结合其科技优势,加入到古籍保护的队伍中。例如,广州三七文娱科技有限公司联动广东省社会科学院等专业机构推出的《古籍修复师》科普小游戏,通过寓教于乐的方式让更多公众了解古籍修复工作。
北京字节跳动社会责任部古籍项目运营负责人陈景收告诉记者,自2021年6月启动古籍保护公益项目以来,字节跳动通过公益捐赠支持全国20多家收藏机构开展古籍修复。同时,该公司还与北京大学、暨南大学等多所高校开展合作,其上线的“识典古籍”平台已面向公众免费开放超6万部古籍。过去一年,“识典古籍”月均读者人数超240万人。
字节跳动研发的“识典古籍”平台页面。
人生有限,而古籍是修不完的。但毕佳和彭道友坚信,总会有新人、新技术接过这一棒,在旧纸堆中“摆渡”时光,让这门古老技艺代代相传,薪火不断。

采写/脚本:南方+记者 赵媛媛
摄影:南方+记者 仇敏业
剪辑:南方+记者 陈文夏
设计:李婷婷
统筹:李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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