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王哲珠
江边,夜色一层一层落下,荒草丛中那个人影一动不动,蹲守了多久,这是第几度中秋,或许他自己也忘了,也忘了三餐,忘了疲累与蚊虫,只记得要守到那轮明月和奇绝的月影。他是沈育秋,守的是双溪明月,“双月映江”的奇绝美景。终于,潮涌月升,满江银辉,天上一月,江中双影,沈育秋按下快门,留住这惊鸿一瞥。那张蓝色调的《双溪明月》浪漫、冷艳,有着至纯至净的美,这是沈育秋眼中的造物。类似的事,对沈育秋来说,是拍摄生涯中平常的一幕,他守候最巧妙的鸡鸣日出,守候最灿烂的微笑,叠过桌凳寻找最好的角度,绑在吊机上寻找最佳的视野……

《双溪明月》 沈育秋 摄 (图片为本文作者提供)
这个光影世界,沈育秋是12岁那年走进去的。家境贫寒的他到照相馆当学徒工,以谋取一份生计,却推开了一扇大门,碰触到一个新的世界。他一头扎了进去,照相、冲洗、晾干、修底片、漂晒、洗水、晒相、裁相,闷热如蒸笼的暗房里,他没有意识到发烫的头脸和漫流的汗,只看到美在手中一点点展现,那些转瞬即逝的亮色,在沈育秋的心中成了永恒,他知道了有一种方式,可以留下人世的样子。但美需要发现,他白天上班,晚上读夜校,加上长期不倦的自学,一天天变得丰饶,思想文化修养和艺术视野蓄成内里与底气,修炼出另一双眼睛,看见世界另一种样子。
改革开放后,百业破土而出,花果欣荣,沈育秋感受到了春天,开始搭建属于自己的摄影世界,他离开国营照相馆,在五社的沈厝巷内,历经多年,建起一座小楼照相馆——小楼的一砖一瓦费尽心力,常因费用中断而停工,他一面守候顾客,一面留住工人,一单生意换一点水泥。小楼命名“五云楼”,取白居易《长恨歌》中的“楼阁玲珑五云起”之意。
五云楼起,从此成为揭阳摄影史上绕不开的一笔,大家都知道:“要照相,找‘五云楼’。”他们走进五云楼,留住年华中亮眼的一刹,留下人生重要的一刻。隔着镜头,沈育秋端详每一张脸,寻找每个人最舒展的角度,等待他们最灵动的瞬间。他的摄影极重光影,每一个镜头后,都是对光线的无数次调整。他可以连续准备几个小时,只为等待最好的光,调出最合适的亮度。这种几近苛刻的痴,源于对艺术的执着,对人的尊重与理解。多年之后,翻看沈育秋留下的那些人物照,眉眼神采流溢,隐着属于个人的独特神韵,穿过岁月依然有血有肉。他将光影运用到极致,黑白相片,却拍出彩色相片也不及的立体生动,发肤质感、细微表情统统捕入镜头,能感受到人物与世界的对话。
越来越多人走进“五云楼”,走进沈育秋的镜头,也滋润了沈育秋的日子。他从五云楼走出来,往外看,看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面对这片土地的生活,长长的岁月留下太多东西,也让太多东西消逝,他想用自己的方式留住它们,关于这座城的时光印痕,烟火样貌。当时这只是个朴实的念头,多年之后回首,才发现这是他人生道路重要的抉择,也成了他艺术的突破口。他开始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带着相机,带着他那双眼睛,冬寒暑热,跋山涉水,风餐露宿,横跨广东、福建两省,无数次寻找,寻找历史深处的印迹;无数次守候,守候镜头与时光的默契,城楼、庙宇、古塔、祠堂、建筑、石刻、山川、河流、老寨、残砖、旧街老巷……它们是揭阳灵气最盛的所在,是揭阳一代代人的心血与情义。
1997年,“沈育秋揭阳市名胜古迹摄影展”在学宫开展,800多帧照片,如同一卷巨大的揭阳之书,揭阳、汕头、潮州、广州、梅州……八方观者络绎不绝,行走于其中,便如徜徉于揭阳历史悠悠的岁月长河中,揭阳大地的风采展现无遗,揭阳的神韵扑面而来。
多年之后,再次翻开广东省特级摄影师沈育秋那本《揭阳名胜古迹》,后来者会被重新带进这片土地的历史深处,重新触碰这方水土的人文温度,重新见识那些灵动山水与温情烟火,重新体悟那段人世的绵长坚韧。
多年之后,沈育秋之孙沈绵钺从大城市回乡,拍非遗、拍民俗、拍美食、拍古建、拍日常烟火……他的镜头年轻、动感、热气腾腾,当他行摄揭阳的图文发表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拍摄的揭阳龙舟“顺水”仪式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以中英双语展示,记录这片土地的点滴被国家平台一次次点赞转发,揭阳这座城随着他的镜头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他与沈育秋串起完美的传承链。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记住方式,一代人有一代的行走路径,但我们知道的,他们立在同一个出发点,想要到达同样的远方,这个梦想永远有人捧在手中。
(作者系一级作家,广东省作家协会第十届主席团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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